2018年1月15日 星期一

記憶放映(一)

我不怕死,一點也不怕。痛、窒息的苦、意識消失,我不怕,因為是早晚的事,怕來沒甚麼意思。我怕被遺忘,怕精神一點丁兒也存留不了下來。我怕消失。當然我也怕沒有好好活著,但可以遲一點再說。所以,我又開始執筆。抑鬱症重重擊中我,我不知道身體會不會很聰明的殺死自己,如是,我要把自己的一切,一切變成文字。

把我幻想成渾水,現在水化成一團漩渦,我把你捲進我的人生裡,很短,只有二十四年,但要寫可以很長。現在水變成我第一波回憶。

水聲從池面上跳出,現在是九十年代,所以回憶的畫面有九十年代的溫度。不足一歲的我,坐在一個女人的大腿上。女人坐在海洋劇場的膠椅上。池上有海豚在跳,海豚上有人騎著。我大概很高興,在拍手,女人(可能是媽媽,或是親戚)指著池裡說:「看!君皓!是海豚呀!是海豚在玩呀!」嬰兒的我在嘻嘻發笑。我人生的第一個回憶,是海豚和水聲,還有那屬於過去的溫度。只有愉快回憶才獨有的一種色調,也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取代。連同裡面的天真、最純粹的歡笑,也是沒法重演的過去。不是時間和身體上的限制,是思想。因為對我而言,嬰兒的大腦不足以讓嬰兒稱為有靈魂;也所以那個歡笑,是多麼沒有思考的純粹,是發自「本能」的歡愉。(這也是我對自己名字的第一個記憶)

回憶在這裡停止了,現在放另一個片段,一所屋內的,是藍田的麗港城。這個回憶很深刻。

那時是夜晚,可能是深夜,因為家人睡了。小孩子的我,在夜半走出客廳。窗外是維多尼亞港。孩童時代,母親會抱著我,與姊姊看那幢「變色大廈」。回到客廳裡的小孩,我四處張望,不安,面前是一個很大的黑木櫃。我忘了自己為何要走到櫃前來。但四周陰森,寂寥,只有我和那高高的黑木櫃。我站在前面不知所措。這是我頭一個屬於「孤獨」的記憶。縱使這個記憶只有一回,但同樣場景的感覺,好像翻來覆去,重演了很多次。不知道是否每次走到木櫃前,相連的「孤獨感」再一重現,還是我確實的在兒時體會很多孤獨,我不知道。

那又順水推舟,把記憶分成地方好了。直至搬家前,記憶的場所是:竹園村恩雨堂教會、九龍東的啟思幼稚園,和藍田麗港城。

關於麗港城的記憶,還有天冬。每逢幼稚園下課,還是週末,母親會帶我和姊姊到樓下公園裡採天冬。那是一顆顆綠色紅色的小果實,像指甲般大,一捏就扁。我們會比誰採得多。天冬的記憶快斷了,我其實想說,我最記得自己用Lego,造了一個存放天冬的小盒子。這是我關於「創造」的第一個記憶,一個小盒子,是我造的。

幼稚園的記憶,母親跟我說,我很長時間都哭鬧不上學。有時候,母親會想「讓一個小朋友在不知原因下,離開熟悉的環境,是很殘酷的。」所以母親雖然送我上幼稚園,但她還是會哭著送走我,好像不會再見到我似的。現在我不難理解,為甚麼母親現在覺得我與她很遠很遠,除了這是事實,更因為從兒時到大概初中,我與母親都十分親密,所以對比現在,某程度上,她內心的兒子一早死了,被現在的我殺死掉。她應該很恨我,但現實上我仍是她的兒子,她恨不下。

幼稚園的記憶,說完這個我就先停下了。幼稚園的記憶,是我第一次體會「性」的記憶。這個我牢記了,曾經覺得說出來很羞恥,但現在我說甚麼都不太怕。佛洛依德把人的性心理分成了口腔期、肛門期、性器、潛伏和兩性期,我不詳述,我只想分享自己確實對準了肛門期的興奮。那天的一個中午,是幼稚園生的午睡時間,所有同學都睡了,但我睡不著,便開始摸自己的身體。我摸到肛門,對這個小洞感到十分好奇。小孩思維:有洞就插進去,所以我用手指插進自己肛門去了(一點也不髒)。當時的我感到極度困惑,因為包裹在被單裡,我像被一種莫名的愉快和幸福感填滿,但又與平常玩遊戲玩玩具,與被父母抱起的快樂不同。不知為何,那時我只想起白雪公主,和一大片粉紅色的花海,也許兒童的潛意識實在窮盡了所有,才無可奈何的掘出一個性別象徵,和一個快感象徵出來,去表達我為自己肛交的奇異快感。那時我才幾歲吧,怎麼叫我詮釋性興奮了?為了這難以表達的快感,午睡時間我不是睡覺,而是摸自己的屁股。

值得留意的是,那時我對男女之別未有明確認知,卻先對如何獲得快感,已有清晰了解。

待續

2018年1月14日 星期日

好可怕好可怕

好幾天了。自從我說不想再寫什麼,我好像處於輕省和不安間。
輕省是我能從自我懷疑和外界肯定中擺脫,因為我都沒有寫什麼了,從根本,就沒有可以懷疑和需要肯定的對象。
不安是從習慣來的,畢竟我持續寫了好幾年了。
可是冷不防的,抑鬱症還是來了。好幾天,我都抱著自己的頭,悉縮在一角痛苦呻吟。
我不解自己為甚麼會這樣的,為甚麼我會抑鬱,為甚麼我不能好像其他人一樣,努力向前,
不能向一個目標努力,我不知道。有時我甚至看不清,自己存下來的意思是甚麼。
我不敢跟別人說我好辛苦,好痛苦,因為誰都比我更努力,知道要做什麼。

我的悲傷都找不著原因。朋友工作的壓力、學業的壓力、家庭、關係的壓力都很沉重,
而其實我甚麼壓力也沒有,那為甚麼我是傷心得不能自處,有甚麼令我哭倒床上,痛不欲生。好可怕。

很多次很多次,其實我暗暗在計劃自己自殺的方式。有時想得,會覺得自己哪裡都不適合,只有住在精神病院才行。但精神病院是多可怕無光,無自由的空間,哪會讓人好過來?
是不是人有一種機制,只要人體在某一方面失衡時,一定會讓自己崩潰,來為自己找著出路?所以這麼多人有抑鬱症,因為在這個城市裡,有誰完全滿意自己的生命呢。

我的失衡點,大概是我沒有工作、能力、成就。曾經,其實我以為我有的,微小的,我覺得自己充滿力量,能完全戰勝一切的力量。現在我被一切懷疑絆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自己所想的有能力,更是,我終於了解到,我是多無力無光的人。

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太陽如常升起

「我不行了,我其實不太喝酒。」
我只是坐著,不停用暖掌按壓自己的額。
可是他還是斟下我喝過最好的威士忌,煙薰的香。
他還是會掛著那像銀針般刺眼的笑容,刺開一切,有點不懷好意,同時過於開懷的笑。
他卻不知道,我被他的這種笑容迷倒了很久。

然後我又望著她,擺出有點無奈的樣子,她最知道我在無奈什麼。
之前,她知道我一直希望把日子變得有電影劇情般的質感,就問我:
「其實你很喜歡的吧?」
「是的。在特別的日子辦詭異的事,不是更值得回憶嗎?」
可是我的弱酒量真是煞回憶的風景。

2017年在我點煙間溜走了,我又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說「新年快樂」。
當然,時間怎樣變遷,對我而言的意義,比季節轉變更少。
不又是一種曆法變移。但我還是自相矛盾,在形式上說了這句。
他說:「既然是形式上的,你就把這話收回,收不收?」
因為2018年,各種意義上也更差,不能快樂。
我說「不收。」

「新年快樂」不是祝福,是一句安慰,是不太有意義的一種安慰說話,
是說「希望你新的一年,能夠有一刻快樂就好了。」
是的。我看著他和她,我想我們都快樂,一刻也好。

她還是繼而說了「Happy New Year」。不遠處燒起了炮杖。
他默不作聲的連連點頭。我仰著頭呼煙。飯菜涼了,酒在等候。

我腦裡沒有幻想2018年是如何等候自己,
只是滿滿感到,2017年的一切憂傷愁苦,一切悲憤無力,一切迷惘慘淡,
在整點時份,成了它一直如是的延伸,漫長延續下去了。

「所有東西都是試出來的。」

我就是這種毛病,光想想很久,沒有踏出什麼。
但我還是沒有期待什麼,只是試試踏出什麼,
就試試踏出更多,反正我還不會被自己殺死。

今天我踏到海邊去,為精神稍息一下,
就是那種,「再五分鐘就好。」的慵懶,但可能五分鐘後,
我就充滿幹勁,因為五分鐘間,把懶腰都伸盡,歎息呻吟吐盡。
今天寫了兩篇英文字。我在想,是時候,把我的大腦,把我每天看見戴倫·艾洛諾夫斯基式的碎片剪接狂想,好好像疊齊文件的整理一下,或是換另一種導演的拍攝。

除夕當天,我窩在家裡看安特亞·塔哥夫斯基的《Сталкер》(The Stalker / 潛行者),
光影和取景角度都美極了,對白雖然強橫的插滿人生意義的爭辯,但因為是藝術家的習慣就原諒他吧(因為我也如是)。主角因為與代表人文藝術和現實科學的人都爭論過,代表真誠信仰的他覺得,自己的努力是徒然的,有誰再需要被自己扮演耶穌救贖他們呢?

我看到就打哆嗦,因為我就是喜歡扮演救世主和不可一世的人,但顯然,世界不需要現在的我,也不會因為我寫下了一兩句自憐而好過來。我喜歡看電影,因為每次電影展現了類似自己的人,我就會堅決的反其道而行,要走出自己的脈絡。

話雖如此,我對2018年還是沒有什麼期望,但自己會遇強越強。

就在此刻,手臂上的那個日出,放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交響樂,在戴倫·艾洛諾夫斯基式的碎片剪接中,在宇宙裡緩緩升起,光映出了千萬種苦難的可能,還有海浪(因為我離不開),還有她。太陽如常升起。

2017年12月20日 星期三

脆弱又偏執的熱

不知何故,但我覺得我有需要(無賴的)公開更新自己的心理狀態(即使我沒有公共性)。

我很焦慮,是的。閉鎖在家裡有隱密的幸福感,雖然這裡風水不太好,環境昏暗焗促,但擁有自由的空間實在重要。這幾天大部份時間在房間內,更表現的,是個人心靈的房間,正好解釋焗促和走出房間的焦慮。

昨天卻跑了出門,一腦子也只聽著阪本龍一的Life, Life,那連綿漫長的生命之浪,永不止息,閃爍著大部份是黑色的異光。生命重疊又重疊,重重包圍了我。我開始習慣略去眼睛的噪音,不去尋見那嬰兒哭聲才休止,我開始習慣生命噪音這種事實,和細想回應當中的方式。(生命的噪音是我兩年前已發現的幻覺,有空再詳談)

我開始把條理和思索疏導成一支簡單的河流,所有事都如此原始,答案又很簡單的過活。我想要避過很多糾纏自己的陷阱,讓自己停步不前的過高陳義,某程度是讓自己屈服於一概而論的故事下,不想過份細想而讓生命白白流過了,於是我想從自己造的仿偽象牙塔上爬下來,不捨同時驚心,焦慮焦慮。

我造了好幾天怪夢,我感到自己處於迷失和無知的狀況下太久了。而幾星期前,我還為自己充份表現厭世和無賴的形態而沾沾自喜。但除了「一無所有的虛榮感」外,我還是富裕的一無所有。富裕是讓我極為自責的命題。我比身邊的人都更有資本和時間,但我從來沒活用在實際的事情上。

我跑掉了四天四夜,富裕的,與世隔絕和使自己虛榮的像流浪漢般在街上睡,花費極少,但到底我還是因為富裕才有本錢去「體驗流浪」,其實很可恥。不過我走過了很多墓地,或如墓地般的樓房。當我說「所有人都太慘了。」其實是在說,大部份人在社會巨輪下,在不同形式入住各種墓地裡。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受時代或社會因素,而變成另一具勞役和戰鬥的人,但我在情緒和思索中纏鬥很久,纏鬥得我幾次都沒找到出口,在月台或馬路邊岌岌可危。我在柴灣墳場想,如果我這麼淒美和詩意的投海自盡,我會感到可恥得自己死了也不得安寧。於是當朋友打趣問我,「你何時會自殺?」,我說二百年後。若我真正與世界富足起來,屆時二百歲應該是最老的年齡了。老透了才自盡,也就是,現在我徹底放棄了自殺的傾向。

不是我未如其他人「活過來」,而是我還未向世界體現自己的理想,我那發光的因子還未接上電。我想實現一種只有自己才擁有的個人魅力,我是如此沒有安全感。更英雄和自私的想,我不想我死了,但沒人知我死的背後蘊藏了甚麼龐大脈絡,幾年來不停推敲生命本質和意義的論述,不斷反思自己存在和使命。若我白白死了,我的死亡不是那思想傳導工具。如是,我開始從那自製仿冒,只容下一人的象牙塔中下來,我想踏好,我想在思想無重的狀態中,重新活動那在無重下萎靡了的肌肉。若我是社會中的怪人,至少我要解釋給所有人知道為甚麼我這麼怪,其他人的怪可以如何到達,這孤僻的怪可以如何面對。

我在想,我既未疏利好一套人生論述,又未能為未來實際打算(因為我一直模疑或計劃自己在貧窮、滿腦子幻想、滿手也是墨水的孤獨下,在四十歲投海自盡,所以沒想過未來實際的事),停步不前不是辦法。我在想,自五月的抑鬱症狀開始,七月辭掉工作,這些日子我都把過去寫下過的思想來了個大躍進,滿滿體驗到,「自己」是怎樣的存在,是哪種無重、無力,是哪種飄泊,哪種容量,哪種命題,哪種自我。我在想,到現在這麼一刻,我好像想夠了,我好像充分草擬好屬於自己面對社會的一個研習題目,我應該要實踐出來了,在符合和顛覆社會寄望之間,在完全困著自我的抑鬱,和完全拋頭露面(五月前至一月)的燥狂之間。很老土的,我有一束小火苗,我花了時間去把柴放進去燒,但燒不著。於是我花了更長時間去研究這是什麼火,我在準備一場實驗。

生命的準備和執行是如此難,因為每個人都只活一次,無法完美複習一場從沒發生過的實驗。但火既然是燒起了,在能夠燎原前撲熄也太不值得了。我在想,我什麼都有,我認為生命最純粹的原素也體驗過了,那就把什麼燒燒吧。

昨天我寫信給一個遠方的人,向她解釋Life, Life這首詩,大意是:生命之於我們如一波又一波浪,浪中不是水,是如明星光亮,如鳥飄散的人;是不斷重覆的歷史真實,不斷重覆的夢想與死亡。生命不是單一時間和個人,而是總總所有,所有構成的。但對於生命,我們仍要抱那如孤兒般熱切誠懇的昐望。

2017年12月14日 星期四

幾個瑣碎夢

這是我第四晚造怪夢了,記憶變得斑駁。每晚大概做4-5個夢,但只剩一張張畫面,每晚一張。遺失了很多夢境。

第一晚,我記得那不是地球來的她,拿著一張滿是塗鴉的原稿紙給我看,我們坐在教室桌椅上,四周很多人。

第二晚畫面較長。我在炎熱的沙灘旁邊旅行,在灰色摩登簡潔的巨石旅館裡,同行的人把玩他手上的一個椰殼。我問他裡頭是什麼,他說是他的蜘蛛。
我拿著椰殼把玩,一邊遙看海邊,風夾雜沙粒在夢境裡吹著,海浪聲也很大,頭髮都亂了。很深刻。海一點雜質也沒有,礁石清晰可見,還看到兩尾小鯨鯊在礁石間游動。

然後,椰殼的蜘蛛動了一動,爬了出來。牠如一顆草莓般大,身上滿是鮮黃和鮮紫條紋,還有一對大大的青綠色眼睛,活像從卡通裡來的。一轉眼,有隻海鷗飛過,叼走了蜘蛛的上半身,只剩下半身在椰殼上,淺著綠色的汁液。

我放下椰殼,坐回露天茶座,看著四個咖啡師在比賽,其中一人是我見過的某個文青,她神情難堪,大概是因為只有她的表現最差。其他人都有華麗閃爍的設備,她卻帶著古舊不入流的。

第三晚。我在教會的廁所裡嘔吐,不停不停的嘔著血,血鮮紅如玫瑰,中間夾雜著青豆和粟米。我抱著馬桶在嘔,嘔得我下巴也沾滿紅色。我瞥見過往在教會教我的導師在門外偷看,然後又走開了。

直至,門砰一聲被撞開了,一個陌生的年青臉,拿著橡筋彈我的臉。我惱了。他卻大叫「你在嘔血?一定因為你是個不信者!」然後又往我臉上彈橡筋。我更惱了,抓著那小子的衣襟,準備給他淋上我口中的血。卻發現,那小子的臉,與孩童時代的我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我想,這個是我造過最富意味,同時在意識中極度可怕的夢境。
我驚醒了,擦擦嘴巴,確保自己沒有真的嘔出任何東西。

第四晚,在前一篇日誌寫了。

2017年12月13日 星期三

非如此不可

今天是第四天造怪夢了。過去每次造完清晰的夢,我總急不及待的寫下,我對夢向來就是認真。只是最近造得太多,多得我無暇應付。

昨晚,我害怕入睡,因為每次的入睡也迎接更多的怪夢,怪夢讓我清醒,意識活躍,身體雖然得到休息,但意識卻是越來越頻密的接受各種異像幻覺,還不時侵擾我日常狀態的意識。
奇怪的亂想進入時,我會搖頭,好像想把蒼蠅甩掉,意識又如蒼蠅嗡嗡作響。

昨晚,我夢見自己在看一段影片,是Moonlight裡,黑人老大Juan抱著Little在海中感受水包圍他的一幕。這一幕不停重覆,不停重覆,Juan放開了Little,自己游開了,重播,Juan抱著Little,然後放開了他,Little在浮,Juan在廣闊的蔚藍裡游開,又重播。有個
老教授指著屏幕,解構這美麗畫面。

海越來越大,最後溢出於影片外,我浸在水中,像Juan一樣赤身,在大海中游動。

醒來,我又如常歎息。

我又在想Muss es sein,Es muss sein的事,我有感昆德拉一定把貝多芬的這個概念浪漫化了。
最後爬了一點文章,這兩句的出處由來,都看似是到作曲生涯後期,貝多芬又聾又暴躁,在曲子裡寫下兩句,向一點生活的瑣事發洩(而我懶得說明是什麼事):「不能這樣嗎?一定要這樣!把你的錢包掏出來付錢吧!」看似是這樣。後來,貝多芬好像又覺得有點蠢,在書信向人解釋,自己寫曲是極其痛苦的事,但是「不能這樣嗎?非如此不可!曲再痛苦也一定要完成!」畢竟他聾了,寫曲於他而言是多可怕又非作得完美不可。

最後,這是反映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對不對?即使是多生活化的事,在貝多芬的眼裡,已變成一段樂章般,不能不奏出來,不能不以弦樂和輕快的譜曲奏出來,即使,他是聾的。

我有時還是覺得,非如此不可又是譯者尉遲秀一著美妙的下筆。明明Muss es sein, Es muss sein,只是英文的Must it be? It must be! 也就是廣東話的「一定要咁?一定要咁!」或可以加個「咩」在?前,加個「啦」在!前。「非如此不可」,只是為了對應昆德拉的美感。這句精闢處,是即使它只是語文中極普通的對答,卻如此尖細挑出生命裡的矛盾對話,因為你我都知道,在生命中,有太多「非如此不可」了,而每每這一概而論背後,埋藏了多少。

我聽到貝多芬的四重奏,Der Schwer Gefasste Entschluss,The Difficult Decision,莊嚴而沉重的決定,先是一如標題的模樣,後來卻是奏出輕快喜感的音樂。

最近又再瘋了

我的孽眼又回來了,又回來了,在一晚由彩虹邨往大圍的車路上。
黃色跑車,高樓一格格如電子屏幕的燈粒,緩緩在視界的畫面中向前向後。
耳裡聽著D.A.N.的SSWB(這是首描述城市孤獨和隱密感的好歌,但有機會再談),
只是看著公屋的燈粒,暖或冷,聲音卻只有紙本文件翻頁的聲音,很吵很吵。

那刻,我完全的驚慌了,那些聲音冷不防的來到,我沒有築好防禦網,應該說,我沒想過要動工築著防禦網來接著那些聲音。我皺眉,精神努力集中在音樂,而不是腦裡突然出現的刺耳聲。


聲音沒有停止,反而在日常所有事從四方八面迎來,
只要我凝視一件事,一件物件,只要我細想那事物的由來和經歷,
聲音就排山倒海的來,很吵很吵。

例如,我經過桂林街的玉器小攤,耳邊就響起工人叮叮噹噹用鐵剉敲打石頭的聲音,
汗水滴下的聲音,汽車運送工人的聲音。一直想一直聽,
最係聽得最多,和聽到這裡才方休的,是嬰兒哭聲。
是聽到那人出生的第一聲哭聲,我才可以鬆一口氣來。

這並不只發生在我凝視物件時的情況,在我思想虛無飄渺的事上也會發生。
例如,今天,已經是我第三天不停造怪夢的夜晚了,
在我思想自己的夢時,聲音也會進入,但我找不著可以思索的源頭,
只是不停的噪音,那不解,沒有答案的噪音,不能以嬰兒哭聲來停止的噪音。
那些噪音不能以自己的出生來結束,來給予答案,因為在我出生前,一切難辯的思緒都曾存在過。
映入眼簾的都是雜亂無章,夢的斷片,黑白和聲音的交錯。畫面好像,意識亂刮的風暴。

最近意識亂得可以,造夢怪得可以,精神疲憊,沒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