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4日 星期四

幾個瑣碎夢

這是我第四晚造怪夢了,記憶變得斑駁。每晚大概做4-5個夢,但只剩一張張畫面,每晚一張。遺失了很多夢境。

第一晚,我記得那不是地球來的她,拿著一張滿是塗鴉的原稿紙給我看,我們坐在教室桌椅上,四周很多人。

第二晚畫面較長。我在炎熱的沙灘旁邊旅行,在灰色摩登簡潔的巨石旅館裡,同行的人把玩他手上的一個椰殼。我問他裡頭是什麼,他說是他的蜘蛛。
我拿著椰殼把玩,一邊遙看海邊,風夾雜沙粒在夢境裡吹著,海浪聲也很大,頭髮都亂了。很深刻。海一點雜質也沒有,礁石清晰可見,還看到兩尾小鯨鯊在礁石間游動。

然後,椰殼的蜘蛛動了一動,爬了出來。牠如一顆草莓般大,身上滿是鮮黃和鮮紫條紋,還有一對大大的青綠色眼睛,活像從卡通裡來的。一轉眼,有隻海鷗飛過,叼走了蜘蛛的上半身,只剩下半身在椰殼上,淺著綠色的汁液。

我放下椰殼,坐回露天茶座,看著四個咖啡師在比賽,其中一人是我見過的某個文青,她神情難堪,大概是因為只有她的表現最差。其他人都有華麗閃爍的設備,她卻帶著古舊不入流的。

第三晚。我在教會的廁所裡嘔吐,不停不停的嘔著血,血鮮紅如玫瑰,中間夾雜著青豆和粟米。我抱著馬桶在嘔,嘔得我下巴也沾滿紅色。我瞥見過往在教會教我的導師在門外偷看,然後又走開了。

直至,門砰一聲被撞開了,一個陌生的年青臉,拿著橡筋彈我的臉。我惱了。他卻大叫「你在嘔血?一定因為你是個不信者!」然後又往我臉上彈橡筋。我更惱了,抓著那小子的衣襟,準備給他淋上我口中的血。卻發現,那小子的臉,與孩童時代的我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我想,這個是我造過最富意味,同時在意識中極度可怕的夢境。
我驚醒了,擦擦嘴巴,確保自己沒有真的嘔出任何東西。

第四晚,在前一篇日誌寫了。

2017年12月13日 星期三

非如此不可

今天是第四天造怪夢了。過去每次造完清晰的夢,我總急不及待的寫下,我對夢向來就是認真。只是最近造得太多,多得我無暇應付。

昨晚,我害怕入睡,因為每次的入睡也迎接更多的怪夢,怪夢讓我清醒,意識活躍,身體雖然得到休息,但意識卻是越來越頻密的接受各種異像幻覺,還不時侵擾我日常狀態的意識。
奇怪的亂想進入時,我會搖頭,好像想把蒼蠅甩掉,意識又如蒼蠅嗡嗡作響。

昨晚,我夢見自己在看一段影片,是Moonlight裡,黑人老大Juan抱著Little在海中感受水包圍他的一幕。這一幕不停重覆,不停重覆,Juan放開了Little,自己游開了,重播,Juan抱著Little,然後放開了他,Little在浮,Juan在廣闊的蔚藍裡游開,又重播。有個
老教授指著屏幕,解構這美麗畫面。

海越來越大,最後溢出於影片外,我浸在水中,像Juan一樣赤身,在大海中游動。

醒來,我又如常歎息。

我又在想Muss es sein,Es muss sein的事,我有感昆德拉一定把貝多芬的這個概念浪漫化了。
最後爬了一點文章,這兩句的出處由來,都看似是到作曲生涯後期,貝多芬又聾又暴躁,在曲子裡寫下兩句,向一點生活的瑣事發洩(而我懶得說明是什麼事):「不能這樣嗎?一定要這樣!把你的錢包掏出來付錢吧!」看似是這樣。後來,貝多芬好像又覺得有點蠢,在書信向人解釋,自己寫曲是極其痛苦的事,但是「不能這樣嗎?非如此不可!曲再痛苦也一定要完成!」畢竟他聾了,寫曲於他而言是多可怕又非作得完美不可。

最後,這是反映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對不對?即使是多生活化的事,在貝多芬的眼裡,已變成一段樂章般,不能不奏出來,不能不以弦樂和輕快的譜曲奏出來,即使,他是聾的。

我有時還是覺得,非如此不可又是譯者尉遲秀一著美妙的下筆。明明Muss es sein, Es muss sein,只是英文的Must it be? It must be! 也就是廣東話的「一定要咁?一定要咁!」或可以加個「咩」在?前,加個「啦」在!前。「非如此不可」,只是為了對應昆德拉的美感。這句精闢處,是即使它只是語文中極普通的對答,卻如此尖細挑出生命裡的矛盾對話,因為你我都知道,在生命中,有太多「非如此不可」了,而每每這一概而論背後,埋藏了多少。

我聽到貝多芬的四重奏,Der Schwer Gefasste Entschluss,The Difficult Decision,莊嚴而沉重的決定,先是一如標題的模樣,後來卻是奏出輕快喜感的音樂。

最近又再瘋了

我的孽眼又回來了,又回來了,在一晚由彩虹邨往大圍的車路上。
黃色跑車,高樓一格格如電子屏幕的燈粒,緩緩在視界的畫面中向前向後。
耳裡聽著D.A.N.的SSWB(這是首描述城市孤獨和隱密感的好歌,但有機會再談),
只是看著公屋的燈粒,暖或冷,聲音卻只有紙本文件翻頁的聲音,很吵很吵。

那刻,我完全的驚慌了,那些聲音冷不防的來到,我沒有築好防禦網,應該說,我沒想過要動工築著防禦網來接著那些聲音。我皺眉,精神努力集中在音樂,而不是腦裡突然出現的刺耳聲。


聲音沒有停止,反而在日常所有事從四方八面迎來,
只要我凝視一件事,一件物件,只要我細想那事物的由來和經歷,
聲音就排山倒海的來,很吵很吵。

例如,我經過桂林街的玉器小攤,耳邊就響起工人叮叮噹噹用鐵剉敲打石頭的聲音,
汗水滴下的聲音,汽車運送工人的聲音。一直想一直聽,
最係聽得最多,和聽到這裡才方休的,是嬰兒哭聲。
是聽到那人出生的第一聲哭聲,我才可以鬆一口氣來。

這並不只發生在我凝視物件時的情況,在我思想虛無飄渺的事上也會發生。
例如,今天,已經是我第三天不停造怪夢的夜晚了,
在我思想自己的夢時,聲音也會進入,但我找不著可以思索的源頭,
只是不停的噪音,那不解,沒有答案的噪音,不能以嬰兒哭聲來停止的噪音。
那些噪音不能以自己的出生來結束,來給予答案,因為在我出生前,一切難辯的思緒都曾存在過。
映入眼簾的都是雜亂無章,夢的斷片,黑白和聲音的交錯。畫面好像,意識亂刮的風暴。

最近意識亂得可以,造夢怪得可以,精神疲憊,沒有休息。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我明白了

一切都變得豁然開朗,為甚麼總是愁眉苦臉,為甚麼總是抽煙連連。
為甚麼我的悲傷,我沒有出口的眼淚,我沒有理由沒能辯解的情緒化,
一切都是孤獨,而所有人,
所有人都是如此,縱使有不同理由。
我每每流淚,都往自己的心底說話,都往海浪同享一樣咸的水份。

《紐約提喻法》裡的神父說,當所有人都比自己悲傷時,
又有什麼理由向別人申訴,向人討一些憐憫?
有什麼理由把內心的苦痛掏出。

我又想起,《觸不到的她》裡的西奧多有那看見什麼也會哭的眼眸。
他說,看著倫敦鐵路裡的人,或每天在賀卡製造公司裡的客戶,
他總是幻想,每個人悲哭時的樣貌,
他們愛過、失落過,他們各自懷有自己的遺憾,懷有各種道不出,沒人理解的糾結。

但不是的,我們不是孤獨的。

今天12月3日,在遊行隊伍裡,我看見遊行以外的人,
那些擠在電車裡的群眾,那些在街邊舉手機拍片的人;
那些在銀行大樓裡的看更,那些在銀行大樓下圍起紙皮間隔休息的菲律賓移工;
那些遠在赤柱、羅湖、歌連臣角、壁屋、大欖監獄囚上幾十年的人;
那些在街邊落泊找蓋掩、找紙皮、找食物、找人能扔落幾個銅幣的人;
那些站在台上,向一個個黑色鏡頭說明民主與法治依靠的人;
那些站在台下呼應、鼓掌、坐下不作聲,或手持筆和筆記本抄寫的人。
不是的,我們不是孤獨的,

我們都分享同一種內心,同一種沒能向任何人道出的陰影,
一塊缺失,一團亂線。

我們都流過眼淚,我們都尋找有人理解的安靜位置,
我們都想擁有可以放聲吶喊的空間,我們都想在陽光下,心裡的隱密能有安撫。

所以我們追尋,我們在斜坡推著巨石,我們在地鐵與陌生人相碰同時生厭,
我們把慰藉投放在手上掌握的電話,那個我們有like,我們tag誰就有共鳴,
我們拍照寫字會有人認識,我們的每天單一的工作賺取金錢能懸命一會兒,
供著娛樂、供著吃喝、供著昂貴的家、供著子女同時為城市未來感到不安。
我們可能會有一刻撫靜,可能在物質和關係上有安置。
但為甚麼一切追尋,一切努力勞役,日子還是依舊平凡而滿鋪無形壓力。
每每,每每我們在下一刻又再次不安,
金錢和物質,沒能給予我們實際存在的意義,
關係和家人也未必完全吞下心中的孤獨,
目標和未來也只能硬著頭皮的,滿鋪傷痕的一次又一次苦行。

我們也許在斑爛裡看見一絲意義,但我們從來沒有看見,
我們在黑暗摸索,摸索生命的引線,但總是碰壁,
總是摸不出日照的溫度,沒有出口的旋渦。

為甚麼會這樣孤獨?為甚麼生存的意義會是如此單薄?
為甚麼生活總是無光,總是苦苦在人海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又為甚麼,一切沒有因自己的努力變好?沒有因自己的奮力而得到認同?
為甚麼社會還是如此抑壓?

這一切不是你一人承受的,你的眼淚和沒有喊出的呼喊不是只有回音,
你的悲傷不是沒有理由和意義,你的孤獨不是沒有人聽見,
你所體會過一切的抑壓,那幾乎讓你崩潰的空氣,
大家都一起呼吸著,大家都一起承受著。
但我們害怕作聲,我們害怕表現自己的軟弱,我們害怕在巴士上流淚,
我們害怕尋找另一個出口,因為我們死命抓著那根線,縱使線的盡頭沒有明天。

在香港
在香港這個城市裡,
我們都體驗那無形壓力,對明天的不安,
對未來的不安,十年後,二十年後,直至2047年,直至2047年後,
甚至現在,所有人也一起惶恐在崖邊存活,飽歷腥風。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黑夜暗下的淚,我知道你曾經嗚著嘴巴的低泣,
我知道你所擁有過的絕望和掙扎。
你可能會覺得,我跟你不相熟,我們甚至談不過十句,
但你知道,我們都一起嘗過這苦痛,所有壓力,所有眼淚,
沒能好好說出的緣由,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
即使說話或文字是多麼無力,這個城市是同哭的,
所有人都孤獨,但孤獨是所有人同擔,
所有人都活在這無明黑暗裡。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
我們擁有彼此,我們縱然不認識,
我們擁有彼此的孤獨,彼此的孤獨讓我們明白彼此,
我們明白彼此,讓我們可以明白自己,
明白自己,我們就更堅壯。

「然後呢?」
我們香港人常問的,
我們在黑暗裡,很難知道所謂「然後」的意義。
黑暗不只是比喻,黑暗更是鑽到心裡,燃燒皮膚的現實,
是把香港這個我們所愛的城市,變成人人自危,變成人人孤獨流淚的現實,
資本制度,人權自由,政治法治,社會風氣,所有詞彙你聽過又朗朗上口,
但就是這一切在生活同存,又仿似擦身而過的,現實,
就是這個黑暗的現實,
這沒能知道明天還安好與否的現實。
這個已日漸變黯的現實。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我認識的朋友,我不認識的朋友,
因為我們仍同靠在一起,我們在威權寒冷凜然下,可以用孤獨和眼淚作柴火,
我們可以擁有時代環境所賦與的機會,
一個讓我們不須再活於孤獨而黑暗,
不須再苦苦勞役而沒有安全,只有不安的現實。
我們知道,在勞動裡,在懸命裡,都在守候一個扳回一城的機會。

在我流浪香港島的四天,其中最深刻是走到柴灣墳場。
歷史沒有份兒的一個個人名,又也許在歷史裡,
他們只代表官方寫著「香港繁榮穩定下的市民」。
我卻流淚,因為即使他們在「繁榮」中活過,勞役,生存,安葬,香港沒有變得更好,
香港沒有因他們的努力,而變成更民主,更自由,更有人權,更有公義,更有平等。
我看著他們的年月,我看著比我腳還短的小孩棺木,9月1日在家躍下去的生命。

不禁想,這些人的努力,他們生存,會不會在歷史中付諸流水?
我們如何好好在威權時代的黑暗裡,對得起過往活著的人,對得起未來將活的人?
我們如何好好在極權時代的黑暗裡,一起承受悲傷孤獨,緊緊靠著而向前,
把我們的城市尋得安靜處,把我們尋得安靜處?

然後呢?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們,
我們,我們生活在此,我們生活於彼此,我們有生命力氣去改變,
去抓緊時代剛好來到的機會,去一起摸索香港的亮光。
縱有懼怕,縱有軟弱,縱有壓力,縱有不堪,縱有黑暗,不要緊,
我們同在,同在。
我們擁有機會,
我們擁有生命,
我們擁有彼此,
我們就可以在歷史譜寫,寫出屬於我們時代的一章,為前人,為後人。
不論終結如何,我們是孤獨也不是,我們是無力也不是,
我們是絕望,但也不是。
只要我們是共同,我們看著彼此淚乾的眼眶,
我們可以一同用力抓緊另一條線,
一條為香港引向亮光的線,
一條你和我,一起築起的線。
不要停止相信自己。

2017年12月1日 星期五

我很抱歉

一大清早就是放迴聲音樂、抽煙、喝酒、寫文字,
昨晚少男說,認識的人中,沒有誰比你更浪了。
我打趣的說,比「浪」,你更甚吧。
只是不同的浪而已。

前度卻很精闢的說過,我只是喜歡把自己塑成浪子、戲劇化、電影感的模樣。
一點也不錯,連哭都要雙手抱膝的捲縮,明明沒有誰人在看。
一直也是自己拍給自己的電影,
因為又何苦要別人看我不知廉恥,又沉重的畫面?
從來也是一個人的幻想式詩意浪漫,被人注視,異樣目光的。

是的,人生在世,最重要不過於理解和被理解,
我兩面也做不到,因為我只理解自己,和被自己理解了。

比我年長又溫柔的她在與我斷交前,說,從今以後我要學好如何在別人身上出發的。
竟然還未學好呢。
孤獨和傷心都是自找。

粉紅髮的她曾經問我一條心理問題,她問:
如果你在沙漠看見一個正立方體,會是有多大?
我說:會是鋪天蓋地,像宏偉古蹟一樣大。
她張著嘴巴,驚訝的說:想不到你是這麼自大的人!
原來問題的正立方體,是代表一個人的自我。

我就辯解:不會啦,你知道我明明是多自卑的人。
不知是她還是我想,她說:自卑和自大是共存的。

羊老師說過,我是十分自卑的人,
因為那時我在學校受歡迎過頭了。

我又是這樣,

同一個課題寫了好幾十次,
永遠也還未走出來,
別人已遠遠走前了。
我還在糾結過去的各種事,
自己各種素質。

我願自己是尼采般的瘋癲和孤獨,
但到頭來很可能只是蒼白和平庸。

那夜我大聲放哭了,
因為有人終於了解我。
或是,願意了解我。

但我從來沒在她身上出發過
嗎?

我又不解,
我以為我間歇性受女生歡迎,
是因為自己了解她們某幾個面,或很了解她們的軟弱,
所以她們喜歡跟我說心事。

莫非只是我想太多了。
為甚麼在世界都焚風,
我遠在自己的黑房裡踏不出來。
喝酒、抽煙連連,
我就快不知道自己還在拘泥甚麼,
但總有股力拉我回到這拘泥裡。

為甚麼我總是複雜得,
變得平庸又無價值的反覆。
我是不是有病了?
但我為甚麼會有病!
我生命一帆風順!
一帆風順得,傷心也是自憐自挨的奢侈!

我寫著遊記,又是擱筆思想,
因為,一股腦兒的喃喃自語和自歎,
又有誰想看。
我既代表不了抑鬱症的人,又代表不了想自殺的絕望。
更遑論生命複雜的人,
自找如我,十分可恥,
十分不配。

我到底拘泥什麼?
我應該拘泥什麼?

為什麼總是如此痛苦無明。

2017年11月30日 星期四

向來如此啊

自走過龍躍徑和發臭老鼠的內巷
頭不自覺油膩
微寒吹開我往後的髮際線
吹開我深皺的眉

白煙不斷
我把煙分了季節
調整心內無章的春秋
一支駁一支駁一支
四五六七八
菸草白頭髮
在灰泥閉口的地上
又綻又凋
如飢渴的蠕動

排山倒海的葉紋
裂開漸黯黃昏
歸家鳥鳴
我還在外邊抽著詩篇

美林的石椅
少年又總不自覺的乾癟
吸引少女或警察
細路睇/寫書啊?
有病睇醫生啦!

我很奇怪嗎?
只是把奇怪拋擲到可及處
撿起又拋擲的單機遊戲

2017年11月24日 星期五

寫好就撕掉

當影子漸萎
摺疊得沒有嘴巴
在亮光處成了無法排除的固體

震顫
軀體震顫
抖出灰塵
成了灰塵
消失殆盡
在沒有開洞的
排水口裡
浸透至靡爛
還愈來愈成不了塵埃

只有一顆燈
一張桌
一支筆
一堆思緒
但漏掉到思緒間隙裡
嚥下了自己

成一片小紙
皺巴巴而輕巧
飄落冬天的咸漥裡